转折点还是加速器:我们应当如何更好地认识疫后的世界?
作者: 孙立平 -- 清华大学教授   编辑: 罗辑   发布: 06/29/2020 14:46

从变的角度认识未来与从不变的角度认识未来

人们在困境中更关心未来,因为现在的选择取决于有关未来的答案。未来是什么样的?疫情能不能成为一个转折点?这是现在很多人脑子里的问号。

正因为如此,现在谈未来、谈疫后的人就特别多。怎么谈最有吸引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现在说成是一个转折点,转折点前后是大不一样的。这样人们才会有好奇心听你说下去。如果你说将来与过去和现在是一样的,谁还有兴趣听你说?何况你也没有可说的啊。

于是,我们就看到人们纷纷谈转折点。基辛格说,新冠病毒将永久地改变世界秩序。还有人说,疫情将引发新的文艺复兴,甚至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和性格。说得最有冲击力的,就是《世界是平的》的作者托马斯·弗里德曼了。他在3月份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是《新冠肺炎是新的历史分期的起点》。在这篇文章中,他认为,新冠肺炎将成为“公元前和公元后”那样的历史分期的起点,。就是说,新冠前新冠后,将是如同公元前公元后一样的两个不同的时代。

但拐点论,或转折点论,只是我们看疫后世界的一种眼光,也许我们还可以有另外一种眼光。原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主席理查德·哈斯(Richard Nathan Haass),前些天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发表一篇文章。他认为:大流行病将加速历史的发展,而不是重塑历史。不是每一个危机都是转折点。这场大流行病之后的世界不太可能与之前的世界完全不同。新型冠状病毒不会改变世界历史的基本方向,反而会加速世界历史的发展。

由此就提出一个问题:是从变化的角度能更好地理解疫后的世界,还是从不变的角度能更好地理解疫后的世界?什么是拐点?原来是这么走,经过了这个点,那么走了,这才是拐点,才是转折点。有时,即使是所谓回不去原来的状态了,进入新阶段了,也不一定意味着拐点。因为可能本来就是要走到这一步。需要具体分析:有的是转折,有的是加速,有的是明晰化,还有恒久不变的。

将疫情看作是一个历史的转折点,可以使我们对疫情的影响更敏感,对疫后世界走向可能的变化更敏感。但要看到,实际的历史进程可能不完全是这样的。有变化没看到可能会产生误导,没变化想象成变化也会产生误导。

几种可能的具体趋势

1、疫后大的格局可能不会变,对此我们要有清醒的头脑。肯定会发生很大的变化,但世界最基本的格局、最基本的框架,尤其是美国在世界上的位置,不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现在有人说,在这次疫情中美国元气大伤,疫后会走上明显的下坡路。甚至有人有鼻子有眼地说,美国的经济在8月份就会崩溃。在此前提下,有人说,我们应当取而代之。我们千万不要受这些说法的误导,否则害国害民。对疫后的美国,要有几个基本的判断。第一,美国这些年可能是在巅峰状态,正如有人说的,通常到了顶点再往前走就是下坡路,但美国所处的顶峰不是珠穆朗玛峰,是平顶山,且待会儿呢。第二,美国虽然不断退群,与盟友纷争不断,但并没有变成孤家寡人。第三,这次的疫情,包括疫情中的骚乱,并没有使美国伤筋动骨。因此,

2、一些疫前就存在的趋势会加速,如逆全球化的过程。需要注意的是,我说的是加速而不是转折点。逆全球化是疫前就已经开始的过程。疫情是加速了这个过程,但没有改变在这个问题上的方向。全球化的转折点应当是特朗普上台并实施美国优先的战略。如果再往前推,也许可以追溯到2009年的金融风暴。其背后的原因是原来那种模式的全球化走不下去了。这次疫情对逆全球化的加速作用表现在,第一,疫情使人们更加意识到全球性社会的脆弱性。第二,在面对共同敌人的时候,这个世界是更加分裂了。第三,各国重新认识到主权经济的重要性。可以预见到,经历了这场疫情之后,世界会更加分裂,合作减少,国际性的组织和机制弱化。人员和物资的流动成本加大,全球性产业链、供应链、价值链的重组。半球化可能取代原来的全球化。

3、在原来的趋势走向中,有些潜在的趋势会浮出水面,如意识形态和体制冲突的凸显。现在回过头看,即使是在冷战结束之后,这个因素也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处在边缘或潜伏的状态。而最近这些年,显性化的趋势是明显的。而这次疫情,有意无意之间,成了一种体制的竞赛。在这个过程中,特别需要注意的是美国本身的变化。《专家之死》一书的作者汤姆·尼科尔斯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美国这几年变成了一个不认真的国家。这是和平、富裕和高科技带来的奢侈。人们不需要担心那些曾经占据他们头脑的事情,如核战争、石油短缺、高失业率、高利息。甚至恐怖袭击也变成了只需派遣志愿者奔赴沙漠角落就可以解决的威胁。

4、一些过程会减速,尤其是可能出现另一种经济新常态。有一种比较悲观的说法是,过去这几十年的发展与繁荣是一种偶然的幸运。他们认为,我们只是偶然遇到了一个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幸福年代。世界过上有饭吃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两百年,全球化欣欣向荣和平共处也就小几十年。现在,这个幸运可能要过去了。这个判断可能过于悲观,因为这些年的繁荣发展的最直接的动力还是科技创新。但这次疫情对经济的打击无疑是沉重的。特别要注意的是这次疫情的特点,直到目前为止,我们对新冠病毒的认识还是非常有限,疫情对经济形成多次、反复冲击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而疫情对经济的影响,还不仅仅是疫情本身对经济的直接冲击,而且还在于为了应对疫后的新情况,各国都要对经济进行结构性调整。再次过程中,有可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5、一些社会矛盾和问题会再次浮出水面。在这次疫情中,贫富的问题以不同的方式呈现出来。人们注意到,疫情对不同阶层的伤害是有区别的。比如在美国,非洲裔美国人(黑人)无论就其感染率还是死亡率,都明显高于其他族裔。原因在于,他们居住的环境比较拥挤,需要频繁使用电梯,经常需要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出行,从事的往往是需要人与人面对面的工作等。因此,这次美国的骚乱,虽然其中的原因比较复杂,但贫富问题肯定是其中的原因之一。但这次疫情中贫富问题呈现的一个独特之处,是社会的撕裂。在这场疫情中,撕裂几乎是与疫情同样引人注目的现象。有人说,现在朋友圈都被撕裂得七零八落。

6、西方专制权力的上升。在疫情期间,有人就有一种担心,为了应对疫情,一些国家相继宣布进入紧急状态,甚至战时状态。当时就有人担心,在紧急状态期间的这些做法,会不会过分强化国家领导人的权力?会不会导致集权或极权化的倾向?当时的一篇文章描述了下面这样一种情景:美国体制进入到由上至下的集权运作模式——白宫召开工作会,沃尔玛、Target、CVS、Walgreen等大型相关企业高管悉数出席。要知道这里边有相当一部分人原本是铁杆儿的反川派。但在国家紧急状态下,也得听命于特朗普的整体部署。著名政治学家福山也敏锐发现,匈牙利和菲律宾两国的政府已经借由此次疫情掌握了在国家紧急状态下才能由政府掌握的权力,使两国政体进一步偏离了民主体制。其它很多国家的政府,如萨尔瓦多和乌干达,也采取了相似的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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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孙立平社会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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